被共享单车害惨的自行车小镇

发布:互联网 时间:2018-10-14 01:05

原标题:被共享单车害惨的自行车小镇

自行车的热闹不再

刚到天津王庆坨时,我丝毫察觉不到这个号称" 中国自行车第一镇 "的热闹:小汽车飞快游走,电动车插空穿梭,别说自行车不多见,就连行人也比车少,稍不留神走路,就可能被前后的车喇叭惊醒。我绕着居民区的街道拐了二十多分钟,才看到一辆摩拜单车,停靠在路边不起眼的熟食店。

穿过居民区,来到京环高速路边,王庆坨的面纱才被揭开。单说时代广场往西,三四公里的马路两旁,几乎被自行车、电动车的门店占领,山地车、童车、淑女车、电动车是小镇的主角。门店与马路相隔十多米,店门口停着的不乏奔驰、宝马等豪车,也有的摆上几十辆自行车样品,但几乎所有店里都冷冷清清,只有汽修店的小伙子们言语两句。

反观旁边的高速路,栏杆式和厢式货车疾驰而过,夹杂着面包车和小汽车川流不息,不时还有小三轮车横冲直撞。喇叭声、车轮声混杂着,在这些噪音中我的脑袋晕乎乎的,鼻腔里也粘着焦油味的尘土。

9 月 25 日下午,我走进其中一家门店,这种不适感变得更严重。店里放着几十台甚至上百台新自行车,空气里弥漫着轮胎和油漆的味道,很是刺鼻。屋后就是一个家庭作坊,借着天台透过的亮光,三个工人在生产线上打磨作业,焦油味铺面而来,时不时响起刺耳的机器声。

旁边办公室里几个位子空荡荡的,只留守一位女员工李梅。她垂着头一脸无奈:" 现在都不忙,我们今天就都放假了,现在都是在网店卖几台车,厂里几个人干活,现在是淡季,工厂基本停工。" 她瞅了一眼街外," 大家都这样,哪有活啊。"

这家店对面的店员张军,两手背在身后在屋前屋后转悠,他说话有气无力:"我们做了 20 多年,今年比往年销量下滑了 50%,北京的几个客户都没有了。"

除了自行车行业,电动车行业也有波动。一位做电动小三轮车的老板告诉我,前几年生意可好了,年销量能达到一万台,现在只有两三千台,工人也缩减到十多个。

三轮车师傅带我绕了绕藏在小巷子里甚至开发区的大大小小厂房,不少已大门紧闭,只留下写着小广告的红砖墙和角落里的爬山虎,一家厂子的铁门已经生锈,张贴的 " 福 " 字被撕去一半,铁门内还镶着一块两米高的实心板。

一家工厂的销售经理钱钟,正和两个工人说着话。稍后他坐在桌子前,端起了茶壶," 工人有 40 多号人,都放假了,小工厂好多都倒闭了,人们要么去打工,要么在家歇着。工人这个季节都去掰棒子(收玉米),一天也能拿两三百,但到冬天也不行了。" 一千多平方米的厂房,回荡着三两声鞭打车轮胎的声音,至少有一半空间堆放着九五成包装的自行车,而这些库存已有几个月了。

夕阳下沉,夜幕降临,这座小镇仿佛又活过来了。不管是有门面的还是只有背篓一个,都出来摆摊。或竹竿上点个白炽灯,或借着路灯的光凑合下,饼干副食、熟食店的,一篮子青菜的、一小车梨子的 …… 秋天夜风乍凉,摊贩们却乐此不疲。

当然,夜晚最热闹的当属服装店和手机店,尤其以 OPPO、vivo 为首的经销门店将服装店擅长的叫卖技能发挥到极致,伴随抖音流行乐曲和活动优惠价的混音,处处涌现出一种热闹的市井气息。门店两侧,随处可见乱丢的菜叶和塑料袋,以及井盖周围黑乎乎的污垢。

这是一个平凡的中国乡镇,庸俗得让人舒服。这也是一个别样的中国乡镇,至少满大街的汽车和星罗棋布的工厂,表明它比绝大部分乡镇富裕。制造业撑起的小镇命运,往往与行业发展关系密切。如今的颓势,绝不是它历史的常规写照。

" 这共享单车都把我们搞死了 "

王庆坨的过往和如今的夜市一样热闹。

这里距天津市区 40 多公里,比邻河北霸州,但地理位置优越,津同公路、京九铁路津霸线经过镇子,津保高速、京沪高速在镇区也有出入口,便利的交通为这块原本贫瘠的土地带来了商业机会。

上世纪 90 年代初当地自行车厂工人下岗后纷纷创业,以家庭式作坊的模式生产、售卖卖低端自行车。两三年间,王庆坨出现了 200 多个家庭小作坊。在 4 万常住人口中,70% 以上的劳力从事与自行车生产相关行业。经过了 90 年代末低端劣质产品的整顿、不合格企业的清理以及此后十多年的发展,王庆坨也一跃成为北方最大的自行车生产基地。

政府公开资料显示,到 2015 年 6 月,王庆坨镇民营自行车中小企业达 500 余家,其中整车企业 160 余家,零配件企业 260 余家,产品远销欧美、非洲和东南亚等 20 多个国家,年产值达到 37.8 亿元。自行车产业一度占王庆坨 GDP 的 75%,吸纳全镇 60% 以上劳动力,王庆坨的自行车年产量也占到全国的七分之一。

钱钟在天津干自行车销售十多年了,回忆起昔日场景,语调一下子变得亢奋," 前几年天天加班,基本晚上 11 点前没有下过班。路上也天天堵车,都是送货的、拉零件的。" 他回忆,当时工人们一个月能挣上 1 万多元,而现在只有 4000 元,这还算上保底的 3000 元。

时间拉回到十多年前,司机师傅乐田瞪大了眼睛," 厂里干苦力的一天能挣五六百元,就算是普通工人一个月也有五六千元收入,来了很多外地人,而现在外地人少很多了,你想想一个月三四千元收入,根本养不了家。"

随着人们收入不断提高,省人力的电动单车开始替代自行车,即便是价格相对高很多的汽车,也在分期贷款的催生下普及开来,自行车需求急剧缩减。

王庆坨的自行车高光时刻也在 2015 年变得黯淡起来。据天津市自行车行业协会的不完全统计报告称,2015 年天津自行车产销量出现首次下滑,下滑比例为 3%。2015 年中国自行车产量 8026 万辆,同比下降 3.36%。

直到共享单车风口到来,给王庆坨的命运制造了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,先甩到天上,再重摔下来。

2016 年下半年,共享单车开始升起燎原之火,这自然少不了王庆坨的参与。交通部数据显示,2017 年全国共享单车产量约为 2300 万辆,天津作为重点产区接手 60% 以上订单。当地人告诉我,有不少厂子拿到了 ofo 小黄车的订单。

谁知风口仅持续了一年左右。

2017 年下半年,头部企业垄断越加明显,一些中小型单车企业开启倒闭潮。2017 年 6 月,悟空单车在运营 5 个月后宣布退出,成为首家倒闭的共享单车企业;而后,酷骑单车因押金难退爆出大量负面新闻;8 月,町町单车被曝跑路。再加上 " 禁投令 " 发布,ofo、摩拜也被曝出资金链紧张问题,上游王庆坨工厂的日子又变得难过起来。

距离王庆坨四公里的河北霸州赵家柳村,安放着一座共享单车 " 坟场 "。看管人员告诉我,这些酷奇单车现在至少有 5000 台,他们收集后翻新修理,最后卖给在各地小范围投放的单车企业。这些单车停放在玉米地和黄豆地中间,车身落满灰尘,旁边是刚拔上来的花生秧子和几间羊圈,混杂着泥土和杂草的味道。

一提到共享单车,当地人就怨气冲天," 这共享单车都把我们搞死了 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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